

全球各國政府養出了一隻兩兆美元的怪獸:一筆吞噬稅收、足以拖垮民選領袖的債務利息帳單。
英國、法國和美國如今花在國債利息上的錢,已經超過國防支出;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三十八個成員國中,有十幾國也是如此。
問題在於,各國政府舉債創新高的同時,借款成本也攀上近二十年來的最高水準。
美國政府未償債務總額在八月達到四十兆美元的新紀錄。今年OECD國家預計合計舉債十八兆美元,同樣是歷史新高。二○二五年,這些國家的債務利息支出突破兩兆美元,相當於GDP的三%。
「這些龐大的主權債務,必須用越來越高的利率借新還舊,」富達國際(Fidelity International)基金經理人里德爾(Mike Riddell)說。「全球投資人已經開始害怕了。」
七大工業國(G7)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平均值,自二○○八年以來首度觸及四%(編按:越高代表買家拋售或市場高度觀望)。市場擔心美伊戰爭帶來的通膨衝擊,也擔心公私部門——特別是科技公司——龐大的資金需求。
對英國、法國這種債務龐大、成長疲弱的經濟體來說,債務利息已經逼得財政管理必須攤牌。二○二二年,英國前首相特拉斯(Liz Truss)推出沒有財源的減稅「迷你預算案」,殖利率飆升把她趕下台。但今天的殖利率比當時更高:英國一年的利息支出是一千一百億英鎊。
法國則自二○二四年國會改選以來換了三位總理,部分原因就是債務成本引爆的財政壓力。
「如果債務利息是一個政府部門,它會是白廳(指英國中央政府)裡僅次於衛生部的第二大部門,比國防部、內政部和司法部加起來還大,」英國新任財政大臣希利(John Healey)說。「政府每十英鎊就有一英鎊拿去付利息,這根本談不上進步。」

債券賣得掉,但得付更高代價
如今決策者面對的是最難堪的組合:債務創紀錄,借款成本又高。
公債還是賣得掉,但投資人要求更高的代價。「免費資金的時代確定結束了,」摩根資產管理(JPMorgan Asset Management)全球固定收益經理人克勞福德(Kim Crawford)說。「債券市場現在要的是紀律。」
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估計,未來十年美國的債務成本將翻一倍,二○四七年後會超過社會安全支出。
全球公共債務去年達到世界GDP的九四%,比疫情前一年高出十個百分點以上。IMF認為這個數字在二○三○年以前會達到一○○%。
今年夏天的債券拋售讓問題雪上加霜。美伊戰爭先從能源價格點燃通膨,迫使各國央行轉向升息。歐洲央行六月自二○二三年以來首度升息,美國聯準會主席華許(Kevin Warsh)也已為最快九月的升息鋪路。
「私部門和公部門在爭奪同一池儲蓄,」保險公司安盛(Axa)首席經濟學家莫埃克(Gilles Moëc)說。
投資人一大擔憂是,有些國家正走向惡性循環:利息支出侵蝕財政體質、推高債務,投資人於是要求更高的殖利率,利息負擔再進一步墊高。
除非利率下降或成長回升來救財政,否則只剩加稅或砍支出兩條路。但市場越來越懷疑,很多國家的硬刀子在政治上根本砍不下去。事實上,川普還想把美國國防預算提高到一兆五千億美元,是二戰以來最大增幅。
政治人物「不想做這些困難的選擇,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做了,下次選舉就會被踢出去,」RBC藍灣資產管理(RBC BlueBay Asset Management)投資組合經理人梅塔(Neil Mehta)說。「我不知道這件事要怎麼收場。」
英國的關鍵考驗在十月:這是伯納姆(Andy Burnham)七月接任首相後的第一份預算案。英國借款成本是G7最高,債務利息支出預計到二○三○至三一年將接近GDP的四%,約為疫情前的兩倍。
AI可能是救兵,但仍得砍支出
「今天的政治人物被迫在極其重要的支出項目和債務利息帳單之間直接取捨,」OECD金融與企業事務主任迪諾亞(Carmine Di Noia)說。「你的利息帳單,正直接限制你的財政政策。」
比較美好的結局,是AI革命帶動實質的生產力成長,讓債務負擔變得容易承受。
但也有人懷疑經濟成長這支救兵不會來。梅塔說,英國和法國這種爛攤子,「成長問題更結構性。我不認為那是立即的解方。你就是得砍支出。」
歷史顯示政府最後還是會砍。一條路是加拿大在一九九○年代走過的,用痛苦的削減支出回應鉅額赤字。
「問題是,市場看不到節制債務的政治意志,」資產管理公司Muzinich全球投資主管葛萊爾—卡斯楚(Tatjana Greil-Castro)說。「如果不節制,只會越來越糟。最後一定會以危機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