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企業正出現破產潮。哈雷經濟研究所（IWH）二六年七月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第二季共有近五千家企業與合夥事業聲請破產，創下二十一年來的最高紀錄。

「隱形冠軍」是德國出口的主力，按照德國學者西蒙（Hermann Simon）的研究，德國跨國公司數量不如日本等國，但出口金額卻毫不遜色，原因就在於德國有大量「隱形冠軍」。從汽車天窗與敞篷車頂系統偉巴斯特（Webasto）、印鈔機與高階印刷機的高寶（Koenig & Bauer），都是例子。

上市熱度拉開距離
陸廠獲更多錢研發超車

造成衰敗的原因環環相扣，但我們可以從一個切點下去看：中國的小巨人計畫。

北京政府為了培育「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也就是高階製造與關鍵供應鏈的中國本土廠商，從政策制度設計到資本市場，都做出改變。

例如二○二一年成立的「北京證券交易所」（北交所），就是這些小巨人的專屬融資主場。和上海科創板與深圳創業板相比，北交所大幅降低了這些企業上市的財務與市值標準。

同時，當局也針對國家級「小巨人」企業或單項冠軍企業，推出「快速通關」，原本需要三到五年的IPO（初次公開上市）輔導與排隊時間，被縮短至一年左右。

中國「小巨人」開始以極高效率在資本市場吸金，他們籌到錢後迅速提高資本支出，從開發技術到擴建產能，德國企業在價格戰中被擊潰。

例如，湖北開特汽車在二○二三年九月於北京上市，募集資金逾人民幣一億三千萬元（約合新台幣五億八千萬元）。如今這家汽車電子和感測器供應商，客戶包括中國汽車製造商比亞迪和德國福斯汽車。

但你會問，那德國也學中國推上市策略就好？問題是，德國資本市場對中小企業並不友善，例如德國法令對「同股不同權」限制極嚴，企業創辦人上市後面臨股權被稀釋，將失去公司控制權，於是他們寧可赴海外，也不願在德國上市。如百年鞋業隱形冠軍勃肯（Birkenstock），也選擇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

此外，德國隱形冠軍對上市意興闌珊。西蒙研究，隱形冠軍絕大多數是家族企業，他們平均自有資本率（Equity Ratio）為四○％至六○％，也就是資金有一半依靠自己。

隱形冠軍排斥上市，好處是在市場動盪時能避免衝擊。例如○八年金融危機，美國上市企業受害慘重，德國隱形冠軍因為遠離資本市場，受害有限。

但副作用就是，當別人透過資本市場拿錢去投資時，德國企業的研發投資逐漸落後。德國經濟研究所（IW）研究顯示，在機械領域，德國在全球研發支出中所占的比率不到一○％，然而中國在該領域的全球支出占比已接近一半。

西蒙說，「中國人把上市後的錢及盈餘投入在成長、研發。德國人或許該省思他們對上市的抗拒態度。」

那你會說，不能依循原本的脈絡，守好自己的領土嗎？挑戰是，德國能源成本不斷上漲，已經吃掉他們絕大的獲利空間。

發那科打破隱士傳統
與輝達、Google串聯

隱形，曾經對這群冠軍是祝福。

西蒙說，「他們靠著專注和深度成為世界級企業。」這使得他們認為「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只要埋頭把技術做好，不愁客戶不上門。

但大時代的進展卻讓這種策略顯得時不我與。

AI浪潮崛起，即使以技術見長的企業，也必須和其他企業產生連結。

日本的發那科就是一例。這家工業機器人過去以電腦數值控制器（CNC）為核心技術，打造出的封閉生態鏈，所以它靠著將所有機密都鎖在富士山腳下的黃色基地，變成全球工業機器人龍頭。

然而AI時代來臨，晶片取代電腦數值控制器，成為機器人新大腦。而所有新大腦的競爭者，全都無法繞過當前主要由輝達所提供的大腦訓練平台。再加上近年來中國「紅色供應鏈」崛起，讓發那科感受到壓力，營業利益率已從十二年前約四○％的高點，腰斬到二○二五年約二○％左右。

因此在機器人大腦這個賽道上，發那科如果不打破它獨善其身的隱士傳統，嘗試與外界規則串聯，它就無法挺進新世界，繼續當贏家。所以該公司在去年年底，宣布與輝達合作。今年五月，又進一步宣布聯手Google，共同推動北美製造業導入實體AI自動化技術。

從過去對內專攻技術，到對外產生連結，發那科的轉型意味著它不再「隱形」，因為只有在市場「現形」，和其他企業串聯，才能在新浪潮下生存。

隱形，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該畫上等號。

被別人看見，也不代表失去自己的本事。只是當競爭從單打獨鬥，變成資本、技術與生態系的競爭，再強的冠軍，都得學會走出自己的世界。

這是很難的突破，現形，意味著要打開帳本，意味著創辦人得習慣手上的股權不再是百分之百，意味著過去只需要面對客戶，現在還得面對股東、面對市場的放大鏡。這些正是德國隱形冠軍最不擅長、也最抗拒的事。

但躲起來，已經不再是最安全的選項。

從隱形冠軍到現形冠軍之路，是一段艱難的歷程，但曾經最強的護城河，也可能變成困住自己的城牆。這群德國隱形冠軍的經歷，或許也可提供給台灣中小企業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