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AI生成圖像)
這是個很殘忍的難題。
如果有一天,決定要不要幫父親每月自費八萬元治療的人是你,你的腦子裡可能同時有兩個聲音在說話。
一個聲音說:「試試看吧,這是他存的錢,他這輩子就是為了現在。」
另一個聲音,你甚至不願意承認它存在:「這筆錢花下去,以後留給我的就少一筆。」
這不必然是私心,只是當「決定的人」跟「將來繼承的人」,這兩個身分疊在同一個人身上,形同照護決策與繼承利益相撞,很容易有矛盾。
孩子掙扎,當事人也痛苦。根據衛福部統計,台灣九十歲以上長者失智盛行率超過三成六,相當於約每三人就有一人會患病。換句話說,如果你活得夠久,你變成那個「說不出想法、只能讓別人替你決定」的人,機率比你以為的高。
這個問題,過去被當成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現在,它正在變成一整個社會必須正視的關鍵時刻——這一、兩年,類似狀況越來越多,大家開始意識,自己的第四人生,不能僅靠親情支撐。
著名英國歷史學家萊斯里特(Peter Laslett)把人生分成四個階段:第一人生求學、依賴父母;第二人生工作、累積財富;第三人生退休但仍能自主生活;第四人生身心逐漸衰退,開始依賴他人。

長輩透過肌力與平衡訓練,為高齡生活做準備。能否維持行動力與自主生活,也是第4人生重要課題。(攝影●楊文財)
傳統退休只準備「第三人生」
未處理失能、失智後的資產問題
過去的退休理財,談的是怎麼存足退休金,但進入第四人生,變成一道代理與執行題,錢存夠了,未必花得到自己身上。
但我們一直想用第三人生的思維,度過第四階段的人生。
鑽研高齡金融的政大金融系教授楊曉文說,過去談的是市場風險、利率風險,卻很少有人提醒,人口結構的改變,本身也是一種風險。
70歲的康有仁在美國打拚一輩子,晚年選擇回台入住長庚養生村,把自己的生活與照護安排妥當,讓子女不必分心,能安心在美國打拚事業。(攝影●楊文財)
國家發展委員會八月底發布最新「二○二六年至二○七五年人口推估」報告:五十年後(二○七五年),台灣總人口將剩一千二百一十五萬人,較現在幾乎腰斬,屆時不到一個青壯年人口,就要扛一個老人。
楊曉文強調,真正該提早準備的,是四、五十歲,甚至更年輕的人,趁現在還有能力選擇,就先用高齡金融商品與服務,把自己的退休生活安排好。
我們走進長庚養生村,近一年,這裡有一個新規定:每個要入住的人,要先繳交二百五十萬元,放在兆豐銀行的安養信託。如果沒有辦法繳,在排隊的優先順序上,就可能延後。
兆豐銀行信託處處長李俐俐回憶,長庚養生村主動找上兆豐銀行。聽完需求後,他們的第一個直覺卻是:「為什麼要提升(入住)門檻?」
後來才知道,養生村近年碰上一個棘手問題。不少長輩住進來,以為能安養天年,結果遇上詐騙,積蓄被騙光;也有人不是被騙,而是子女臨時有急用,礙於親情很難拒絕,最後連養生村費用都繳不出來。
這讓養生村陷入兩難。照規定,繳不出費用就得搬走;但到這個時候再請住戶離開,無疑是落井下石。
於是,信託成了另一種解法。
兆豐銀行副總經理陳文信表示,這筆錢依一年期定存利率計息,看起來像存款,卻不能隨意動用。等到住民遭詐騙、失智,或家屬無力支付費用時,才依約啟動,用來支應房租。「這個安排對養生村、住民與銀行三方都有好處。」
已經有不少人看到,第四階段的人生,錢不一定能按照自己想的方式安排。
如在日本正大量出現,因為失智而被凍結的資產,三井住友信託銀行更新的推估甚至指出,到了二○三○年,這類「凍結資產」規模將達三百四十九兆日圓,占日本全國家庭資產總額超過一成。錢還在,卻不再聽你的,正在變成一個先進國家共同要面對的經濟難題。
「信託」這兩個字聽起來可能有點抽象,但講白一點,就是先限制自己對一筆資產的支配權。
例如,你把一筆錢交給銀行,再跟銀行約定好,只有在特定情況發生時,這筆錢才能動用,可能是支付養生村費用、醫療支出,或其他事先指定的用途。

不只安養信託受益人暴增
百歲保單需求商機也爆發
讓錢,花在自己想讓它花的去處。單在台灣,十年間,安養信託的受益人數,從八百六十三人大增到逾二十二萬人,成長超過二百五十倍。
楊曉文表示,在西方國家,安養信託多半是有錢人才會使用的財富管理工具;但到了台灣,在政府積極推廣下,反而帶上一層公益色彩。
例如,多數安養信託在契約成立後,平常並不收取管理費。只有等到約定條件發生、信託真正開始動用,銀行才會收費,管理費一年也只要六千元左右。
第四人生的管理,不只有信託相關商品,百歲保單也開始出現。
根據內政部統計,台灣人的平均壽命已經來到八十一.二七歲,不健康餘命約八年。
保險業比誰都早碰到這條線,過去常見的實支實付醫療險(編按:憑醫療收據,在保額上限內花多少、賠多少),到了七十五歲,就無法續保,更早期的保單甚至只到六十五歲。設計那些保單的年代,國人平均壽命差不多就是七十五歲。保單沒有算錯,是人活得比保單長。
這導致你繳了二、三十年保費,卻在最需要的時候失去保障。
保險公司發現斷層,今年三月,南山人壽推出「實健溢百」,把實支實付的醫療保障延伸到一百歲的保單年度末。十年前,這類商品買氣冷淡,很快便退場,但是現在推出不到半年,保費收入就超過二十億元。
台灣為何在此刻起步?
4件事共同催出高齡金融市場
高齡金融商品在台灣正百花齊放,但嚴格說來,台灣的腳步其實比他國慢,也仍有很多不成熟處。現在的起步,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長壽是風險,而且人們正在體驗。四、五十歲的人,親眼看見父母老去,住院、失能、需要長照,有人得請長假、甚至離職照顧,開始出現強烈的既視感。
我們在養生村碰到七十歲的住戶康有仁,他是很多人的縮影。
兆豐銀行副總經理陳文信(中)拜訪長庚養生村住戶(右)。兆豐與長庚合作安養信託,降低養老資產遭詐騙等風險。(攝影●楊文財)
他的父親曾一個人在家昏倒,直到鄰居兩、三天沒看見人,才發現他倒在床上。為了照顧父親,他的弟弟五十多歲便提早退休。
「萬一我七十幾歲生病時,小孩大約三十幾歲,正是事業最忙的時候,不可能丟下工作來照顧我。」他說。所以他存好退休金支付養生村房租與生活費,另外留一筆醫療基金,再用一筆二百五十萬元的安養信託,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第二個原因,活得更久,醫療也變得更貴。
KPMG安侯建業健康照護與生技產業服務團隊主持人蘇嘉瑞指出,如今再生醫療、自費醫材、標靶治療等選項增加,一次手術自費二、三十萬元,甚至五十萬元,都可能發生。然而,二、三十年前設計的醫療險保單,根本沒有今天這些治療方式。醫療一路往前走,保障卻未必跟得上。
第三股力量,制度改變,讓金融機構有更多銷售誘因。
金管會近年持續推動全齡金融與安養信託,二○二六年起,保險業接軌會計新制IFRS 17,銷售醫療險、長照險等保障型商品,除了回應社會需求,也有利長期獲利。
最後一個原因更直接:金融機構手上的客戶變老了。
南山人壽商品研發副總經理游乃穎說,公司不少資深業務員二十多歲進公司,一路服務同一批客戶二、三十年。如今,這些客戶也走到六十多歲,原有醫療保障正逼近七十五歲的「斷點」。市場上多數實支實付醫療險,到了七十五歲,保障就會中斷,但偏偏這個年齡之後,是疾病、住院與自費醫療需求最高峰之時。
供給與需求到位,屬於台灣社會的第四人生管理黃金期,正式啟動。
家族企業有一個共識:接班這件事,必須在創辦人心智最清楚、判斷力最好的時候就談定。等到人已經病了、退了,再來安排,往往換來的是紛爭。
趁第三人生還能決定時
先替第四人生寫好規則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創辦人。
第三人生,是一個人財富累積最多、見識也最成熟的階段。你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也還有能力決定。但正因為如此,這也是唯一能替第四人生設防的時候。
讓自己的錢,在自己最沒有能力爭取的時候,仍然花在自己身上。
把老後的規則交給制度,而不是交給親情,反而會讓親情變得純粹。趁還走得穩、想得清楚的時候,先把規則寫好。
如哈佛醫學院教授、知名醫療改革者葛文德(Atul Gawande)在《凝視死亡》中所揭示的矛盾:「我們希望自己能保有自主,卻又希望我們所愛的人能被保護得安全無虞。」
錢,是你一輩子努力的成果。安排好它,第三人生才算完整,第四人生也才不會留下缺憾。
台灣高齡金融還要補2堂課
台灣的信託,還有幾堂課沒補。
其中一堂課是:人一旦失智,錢該由誰來管?
日本的長輩失智之後,由家庭法院指定一位監護人代管財產。法院若認為適合,會把日常所需以外的資金另外交給信託銀行保管。監護人手上只留生活費,信託銀行依事先設定的金額定期撥款;臨時要動用較大筆的醫療費,得先取得法院的指示。
這套設計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擔任監護人的家屬未必懂財產管理,手上握著大筆資金,容易引來挪用與爭議。何況管錢的人,常常也是未來繼承人。
台灣2019年修法引進意定監護,能趁自己還清楚時先指定監護人,銀行有安養信託,法院有監護宣告,缺的是把3方串在一起的機制。
稅是另一條模糊的界線。曾有長輩把財產交付信託給孫子受益,卻在契約裡保留變更受益人的權利,但直到過世都沒用上,國稅局因此認為他實際上仍掌握這筆錢,應課遺產稅。
規則太鬆會留下避稅空間,太緊就沒有人敢用。《信託法》上路30年,工具一項項有了,然而法院、金融與稅制之間的接縫還沒補齊。
(文●韓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