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奈良市郊的Mahoroba博物館入口,立著一尊高市早苗的紙板人形,旁邊掛著一圈鈷藍色花環。
花環上的銀色字母,從一個方向讀是S-A-N-A-E-V,也就是這位日本首相的名字,「後面多一個V代表勝利」,館內接待人員解釋。從另一個方向讀,聽起來則像「維納斯」。
「女神。」她補了一句。
在高市成長的(家鄉)奈良周邊城鎮,抱持類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她去年十月上任,今年二月又在解散國會改選中大勝,全國有數百萬人視她為日本諸多沉痾的解方。
但入夏以來,高市的神壇動搖了。她的支持度仍在五○%以上,但有些民調在升,有些在跌。日本似乎還沒摸清這個被自己選出來當改革代言人的女性。
大撒幣政策威脅日本債市
金融市場的評價則明確得多。八月底一波拋售,把十年公債殖利率推上三十年來最高的三%。
經濟學家說,這反映的是更深層的疑問:高市龐大的振興支出計畫、債台高築的日本可能承受的財政壓力,以及她是否已經把自己推上與債市對決的軌道。
自民黨地方幹部說,她「過動」的立法作風,開始撞上日本緩慢的體質。
認識她數十年的人說,高市的民族主義情感、要讓日本重返黃金年代的承諾都是真心的。但有些人質疑她的作風,質疑她的不透明與躁進。

抱怨最一致的,正是選民認為她要對抗的「建制」。企業界不滿被冷落;日本媒體認為她用X等社群平台繞過他們;官僚則不喜歡她拒絕面對面簡報,寧可花無數小時讀文件。
轉折點出現在夏天。七月底開始,她的政府與華府協調,動用九百六十億美元干預匯市,此舉明顯帶有危機的味道。此後,日圓已回吐逾一半漲幅。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更公開敦促日本央行更積極升息。
日本正面對一個現實:央行政策利率將從三十一年來高點繼續走高,而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已升到恐引爆全球金融震盪的水準。
她「大膽按下成長開關」的其他限制也浮現。最激進的抗通膨手段,凍漲汽油價格、推動食品消費稅從八%降到一%,換來的支持和財政風險一樣多。
天普大學政治學者金斯頓(Jeff Kingston)說,高市的基本盤仍是右翼與強硬派。「大家漸漸發現,她並沒有在重建希望,」他說。「那是她二月競選的主軸,但她的樂觀論述已經後繼無力。」
她的女性、年輕選民與從小型民粹政黨流回的支持者,基礎正在鬆動。年長選民擔心她的成長導向支出,會動搖他們最在意的社會安全制度。
有些批評者看到的是她自我孤立的治理風格,另一些人看到的是判斷失誤:減稅、大幅收緊移民規則,以及把三百七十兆日圓(約合新台幣七十五兆元)公私部門投資,導入十七個產業。
她未來幾個月有2道難題待解
「那種一切都不一樣、充滿動能的感覺正在消失,」安倍晉三傳記作者、政治評論家哈里斯(Tobias Harris)說。「她靠氛圍上台,氛圍是有極限的。成也氛圍,敗也氛圍。」
接下來幾個月有幾道考題。第一道是替她自相矛盾的經濟路線走出一條可信的路。
她想將資金用於經濟成長,也希望央行配合而不是推高借貸成本。今年各部會的預算要求恐怕空前龐大:防衛省已為四月開始的新年度申請了約五百六十億美元的財政預算,且預料還會再往上加。
另一道題是與中國已持續十個月的僵局。這場僵局起於她上任沒幾天就表示,若中國與台灣開戰,日本理論上可能軍事介入。
分析師說,高市強硬姿態的真正代價,可能出現在九月底川普與習近平的預定峰會。她目前的立場,實際上是靠北京與華府的敵意撐起來的。若雙方走向某種大交易,而美國對日本的支持被認為降級,高市恐將面臨扭轉路線的龐大國內壓力。
她與媒體會面的次數只有前任的零頭。一位熟識她的資深記者說,她不信任媒體;她確實會和部分資深記者互傳訊息,但一位知名評論家指出,首相的訊息多半是要求少一點批評。
早稻田大學政治學者小林哲郎認為,她這麼做,是因為她正確辨識出日本的一項重要變化。「高市發現,她越反建制,得到的支持越多,」他說。「但這個位置很不穩。她必須看起來反建制,實際上她整個生涯都屬於一個建制派政黨。」
小林說這場賭博或許還能奏效。「她推文的內容不重要,她的支持來自她激起的情緒。」
在奈良的Mahoroba博物館,鈷藍花環與紙板高市的背後,是館內鎮館之寶:一輛修復過的一九九一年白色豐田Supra。高市當年剛當上眾議員時,就是開這輛車通勤到東京。
「她剛當上首相時,我們一天有六百多人來看這輛車、跟它合照。現在人少多了,」接待人員說,然後指向館內唯一一位訪客,那人甚至沒在Supra前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