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4千億開源之戰 為何他堵紅鏈,會成台廠新藍海?

懂AI看商周|文●侯良儒、何佩珊|商業周刊2026期

(攝影●陳宗怡)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又出手了。九月三日,他親自在官方部落格上,宣布以一百二十九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千一百億元),該公司史上第二大購併金額,收購AI開源平台Hugging Face。

為什麼他們願意在一家年營收不到兩億美元的公司身上砸大錢?又是為什麼,這項購併的背後,牽涉到一條輝達的「新護城河」?而這條河能否挖掘成功,為何又將牽動台灣AI供應鏈重新洗牌、盛世能否持續?

先回第一個問題。這次,黃仁勳買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擁有逾一千八百萬開發者、超過三百萬個模型的「通路」。


而這也是他面對近期輝達帝國的兩道「裂痕」,必須做成的布局。




客戶自研晶片、中國AI崛起
輝達軟硬護城河同時鬆動

帝國的第一道裂痕,是輝達「忙著自己做晶片的客戶們」。如今,不只是Google、微軟、亞馬遜,在自家資料中心提高自家設計的晶片使用量,就連一度跟輝達深度綁定的OpenAI,也攜手博通,開發出自用的推理晶片Jalapeño。

與此同時,中國開源AI模型的崛起,其受歡迎程度,甚至連美國企業都大力擁抱,更鑿出了帝國的第二道裂痕。

據OpenRouter統計,今年七月,美國企業花在中國AI模型的Token用量(AI模型用量計算最小單位),占比一度超過六○%,創下歷史新高。

原因在於,美國的頂尖模型如Claude、GPT,大多是要連上雲端的閉源模型,對企業而言,這不僅涉及資料隱私,其「性價比」也明顯不如阿里巴巴、DeepSeek等陸商的開放權重模型。

這道裂痕,對黃仁勳而言,若坐視不管,將造成極大的隱憂與風險。

倘若,中國的開源模型不斷擴大市場影響力,並且進一步與中國半導體整合,提高軟硬體的適配性,未來就有可能進一步侵蝕輝達AI晶片的市占率。

「中國,一定會以這個(模型)話語權為基礎,去扶植它自己的半導體!」天風國際證券分析師郭明錤用「以軟幫硬」、模型協助半導體的邏輯,表示未來中國模型一定會跟中國晶片,彼此軟硬體整合,做最佳適配,讓用戶兩者都埋單。

更何況,輝達原本堪稱最強「護城河」的軟體開發平台CUDA,正在遭AI反噬。過去,基於開發慣性,系統移轉困難,CUDA成為開發者無法輕易離開GPU的理由,但AI日益強大的寫程式能力,正在改變這件事。

「CUDA的護城河,正在快速被瓦解,」中國模型商DeepSeek創辦人梁文鋒也表示,這項改變,一年內將改變中國晶片「用不起來、不好用」的外界認知,而該公司近期也向華為採購十六萬顆AI晶片,用以「平替」輝達最新晶片GB300。

當帝國根基鬆動,黃仁勳要解的問題也變了。相對於過去一年多來,他不斷透過各種投資、購併,以及圍繞算力基礎建設形成的各種融資安排,都是在確保市場有足夠的錢,持續買進它設計的GPU。

但現在比起客戶買不買得起輝達GPU,他們更擔心的是「萬一客戶不買它的GPU」的風險。

圍堵可以是一種選項,但他沒有打算把牆築高,而是決定把門開得更大。透過開源的力量,他要將輝達AI帝國的邊界,往外拓得更寬。


收購Hugging Face若能讓GPU成為該平台上各種模型最適配的首選硬體,則不論未來模型如何更迭,輝達都能提高自己留在牌桌上的機會。(來源●法新社)
模型、通路兩頭一起抓
輝達還同步催熟邊緣AI


一場新棋局就此展開。八月下旬、收購Hugging Face之前,輝達就先以六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千九百億元),取得開源模型團隊Poolside的軟體授權,並將對方的人才納入輝達旗下,助攻輝達自家開源模型Nemotron的開發。

如果說Poolside的投資案,是輝達要用自身力量,打造更強大的開源模型,推動大型資料中心以外的市場需求;那麼做為全球開發者尋找、下載、測試、分享模型與工具聚集地的Hugging Face,擔綱的則像是終端通路的角色。

想像輝達如果是一家鍋具公司,那Hugging Face就像是一個廚師社群,許多人會在此分享食材、分享食譜、展示新菜色。未來,只要輝達將自家鍋具,變成這個社群最容易取得、最容易使用、也最容易做出「好菜」的選擇,廚師自然會選擇它。

郭明錤認為,關鍵就在於,建立開發者「用輝達方案最方便」的認知,只要黃仁勳做到這一點,就足以產生巨大商業效果。

這條以通路、開源為本質的新護城河,與過去不同的是,黃仁勳這次要的,不是要使用者「離不開輝達」,而是讓他們「自己走進來」。

尤其,此刻他將「手」伸到通路、助攻開源生態系,背後另一大商業價值,就是加速AI資料中心市場以外的AI應用落地。

因為,當開源模型變更強,開發者使用AI的門檻降低,就會加速催生來自企業地端、工廠應用、機器人等更多邊緣AI市場需求。「老黃要確保,到了那一天(邊緣AI落地)降臨,大大小小的企業也要用他的晶片。」郭明錤表示。

他指出,若AI開發成本居高不下,企業就會先觀望,AI也遲遲無法落地;但如果,成本相對低的開源模型,變得更強大、好用、易取得,就可能讓原本全球無數個、仍停留在「想用AI」的企業,動身把AI放進產品與工作流程。

這實際上也是科技業經典的「互補品大眾化」(Commoditize your complements)策略。

過去Google透過開源Android作業系統,讓更多品牌推出智慧型手機,也讓更多人得以用智慧型手機行動上網,進而放大了Google的搜尋與廣告收入。而對輝達來說,AI模型與應用,就是GPU的互補品。



這一仗,如果黃仁勳又贏了,台灣的AI供應鏈榮景,也有望持續。「如果今天最強開源模型,是由美國企業推動跟掌控,並且硬體最佳化也是由美國來制定的話,對台灣一定是最有利。」郭明錤說。

只是,屆時受惠者的面孔,將會重新洗牌、新業者可能冒出頭。

雖然,在各大雲端業者龐大的資本支出帶動下,AI資料中心商機的列車,還不會立刻停下;不過,當邊緣AI落地,未來更多的新需求,可能是來自放在你公司機房內的中小型伺服器、工廠機器人,甚至是你桌子底下的電腦主機。

也就是說,到了那一刻,受惠者的面孔,將不再只是廣達、緯創、鴻海;屆時,原本擅長做終端裝置的業者,譬如電腦品牌廠宏碁、微星,或是專攻工廠領域的工業電腦廠研華、樺漢,甚至台灣為數眾多的網通業者,將因此得利。

以網通業為例,近期有許多分析指出,企業或工廠用於AI傳輸的網通裝置,與過去最大的不同,是上傳的頻寬必須增加,而傳統的路由器,卻是下載的頻寬遠大於上傳,因此若一家企業或工廠開始導入AI,現有的路由器等設備,也勢必更換。

但如果,黃仁勳這局,無法力挽狂瀾、樹立新的開源勢力,台灣又會怎樣呢?

郭明錤直言,若中國整合半導體的開源生態不斷擴大,「那些沒有那麼偏美國的國家,像東南亞、部分歐洲國家,可能會選擇中國的方案,這對台灣供應鏈就有影響,畢竟台廠本身,沒有那麼介入中國的晶片生態圈。」


包括機器人在內的邊緣AI市場,是關乎輝達未來成長動能的關鍵戰場。(來源●法新社)


既要中立、又要用戶選我
輝達開源戰最難一關

黃仁勳這局能否成,還有一個關鍵在於:輝達必須不破壞Hugging Face的「中立性」。

這也是為什麼,黃仁勳在收購聲明中承諾,Hugging Face將保持中立性:「開發者可以自由選擇所需模型、框架、雲端平台,和推理服務提供者及運算平台。」

這項承諾,實際上也關乎了這樁交易能否走到最後。過去,輝達曾出手四百億美元,收購堪稱「半導體界瑞士」、晶片公版設計商安謀(ARM),最終卻在歐盟、中國等多方壓力下破局,核心爭議點,正是安謀的中立性可能遭破壞。

然而,承諾平台中立,不等於沒辦法影響開發者,所謂「軟性引導」(Soft steering)就是一種不需要排除競爭者,卻能影響使用者選擇的做法。

像透過版面曝光、搜尋導流,強化輝達的模型和工具,在平台的能見度;或者,將輝達AI晶片,設為模型的預設部署環境,甚至提供一鍵在其晶片測試的功能等,實務上有很多可以引導使用者的方法。

過去三年AI市場的演變說明了,就算把護城河挖得再深,也難擋客戶造自己的船。與其把牆築得更高,不如打開邊界,順著河流航向更遼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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