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老師
【新國安危機：台灣人才大傾斜】教師逃向科技業、孩子沒人教，台積電正吃掉自己的明天
(攝影●陳宗怡)
9月初，各校陸續舉辦開學典禮。
大學生涯才剛開始，社會卻早已替學生們指向一條更高薪的路：半導體、AI、科技業。
當少子化的台灣，把越來越多人才集中到最強產業，
究竟是押對未來，還是在吃掉自己的明天？
力拱半導體，卻吃掉自己的明天
追蹤！沒有老師的開學日
一位走進無塵室的老師，跟一位擠進熱門理工校系卻毅然重考的資優生。當高薪與集體期待，把越來越多人推向半導體跟AI，這究竟是人生的最佳解答，還是台灣社會集體付出代價的開始？
九月初，各級學校才剛剛開學，社群平台出現大量家長們的錯愕發文：「開學一週換四個導師，真的已經不太能理解了！」更有家長拍攝短影音：「沒有教師證的社區媽媽，竟然站上國中講台教數學！」
甚至教育界也傳出，新北市海山高中校長葉俊士，因為找不到數學老師，乾脆在暌違七年後，重新站上講台教書；更有國中主任發文，徵求「大學畢業、具備教學熱忱的家長」，都歡迎來應徵導師，只求有人就好。
缺老師，儼然已成為校園的新日常，其中又以國中最明顯。
攤開教育部數字，六都國中的正式教師缺額，已創下近五年高點。以台北市為例，缺額數較四年前增加六倍，但實際到考人數，卻只增加不到一成。
「我們暑假都在查（教師甄選錄取）榜單，看到適合人選，就立刻打電話自我介紹，拜託對方：『請你慎重考慮來我們學校！』」位在蛋黃區的額滿學校、台北市龍門國中校長洪國峰告訴商周。一旁的教務主任林俊廷秀出手機：打開Line，就有七、八個師資招募群組跳出來。
為什麼大家不想當老師了？
答案很清楚：教學現場越來越辛苦、薪資調幅太低。
然而，當商周攤開數字，卻發現更有趣的現象：一一三學年度，國中各科教師甄試的平均錄取率將近一○％，唯獨「自然科學與科技領域」錄取率高於全國平均，分別將近一五％、二五％！這代表需求量高，應考人數卻低。
理科老師缺額遠比其他科目嚴重的背後，其實是台灣人才大傾斜的時代序曲。
今年六月，被喻為「公立五虎」的台北市明星學校敦化國中，傳出全校缺二十一名老師，其中三分之一的缺是理化老師。校長陳澤民公開表示：「因為業界的待遇，比教育界好太多了。」
也有校長向我們透露，台北多間設立資優班的學校，都傳出有老師跳槽至科技業。
據了解，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曾私下表達過，對台灣教授待遇偏低感到憂心。也有許多科技大老擔心，台灣越來越少人要念博士，不利於科學研究。
「學生只要進台積電，碩士畢業第一年，薪水立刻超過他的大學老師，甚至超過他的大學校長！這樣怎麼可能留人在學術界？」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直言。
但現實就是，台積電跟半導體產業，正刨走教育的根，吃掉自己的未來。
南一中搶手的半導體概論選修課，老師正介紹半導體材料；但有些學校沒這麼幸運，第一堂課過10分鐘，老師還沒現身。(攝影●陳宗怡)
十六歲就開始的傾斜選擇
高中生立下志願要進半導體業
當沒有人要當老師，自然也沒有人能教出下一代優秀的理工人才。
「如果我們這些受過嚴格化學教育訓練的人都離開了，未來的護國神山要靠誰來撐？」台北市興雅國中理化老師郭家瑋提出疑問。
這不是半導體產業的錯。
以台積電公布的數字來看，一位碩士畢業的新進工程師，平均年薪可達二百二十萬元；而同樣學歷，新進國中老師的年薪則約八十萬元，兩者相差了兩倍多。
雖然，台積電的校園徵才巡迴名單也包括了台師大、高師大等「教師搖籃」，但其實，半導體產業根本不需要特別挖角，只要持續打開高薪的大門，那些在教育界遭逢推力的理科老師們、甚至是還在師培體系裡的學生，就會自動走進去。
「台師大只有四○％師培生會進入學校，裡面只有三一％來自理工科！」台師大校長宋曜廷說。
商周實際走進國高中校園後更發現，傾斜，不是從職場才開始。很多人，早因為社會的集體價值，在十六歲就做出了選擇。
九月初剛開學的台南一中教室裡，一群學生正因為一片晶圓而騷動。
「這是很難得的機會，我們可以看到台積電矽晶圓！大家快拿手機出來前面拍！」老師要學生們趕快拍照，未來才可以寫進學習歷程。
這堂南一中跟台積電合作的半導體概論，是校園裡最熱門的選修課，六十三人搶二十四個名額。很多來修課的學生，都已經不只是探索，而是決心要進半導體產業。
南一中只是縮影。商周耗時一個多月，聯繫北一女中、台中一中、南一中、高雄中學等六都明星高中，調查五年來的班群數量變化。
結果，各校高度一致：雖然少子化，但近三年，涉及電工生醫的第三、第四班群，都往上增加；而文史法商的第一、第二班群，則持續減少。包含技職也上演類似情況。
再看大學分發入學的各系錄取分數的增減變化，近四年，錄取分數「不減反增」、成長幅度最大的科系，都集中在理工領域。
由於受到少子化衝擊，過去五年，在大學內就讀人文學科類的學生減少了近十三萬人，但同時間，科技類學生則僅減少不到兩萬人。
種種線索都明確指出：台灣如今的人才傾斜，已經從學生時期就開始往理工集中。而且，孩子們可能遠比你想得成熟，不是「沒想清楚」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南一中數理資優班學生黃晟軒與陳佑愷就對我們說，半導體是國家發展方向，要跟著大勢走，「我想要的是可以一起進步的產業！對比醫生，職位好像一直都很好，不過要進步，就需要擔任比較前端的研究人員、製藥廠，但重鎮不在台灣，而台灣是半導體國家，研發會更接近前緣發展！」
我們詢問了前國發會主委劉鏡清、前科技部長陳良基、簡立峰，以及眾多教授和專家，幾乎所有人都認同：對，台灣的人才正往理工和科技傾斜。
但這到底是好還是壞？
是福氣還是考驗？
小國本就該把資源
集中在最有效益的地方
這確實是既敏感又糾結的問題。此次，我們提前一個多月約訪兩個政府部會，首長都不願意受訪。採訪過程，有高中校長下意識認為人才傾斜是問題，害怕提供班群變化數字，會被放大解讀。
傾斜，往好處想：我們至少還有一個傲視全球的產業可以力拱，為國家帶來動能。
「如果台灣沒有任何具競爭力的產業，人才就可以平均分配了，但這樣有比較好嗎？擁有一個全球都公認超強的產業，這對小國而言，已經是good news了！」簡立峰說。
陳良基也提出「小國大戰略」的概念：台灣很小，再加上人口越來越少，更應該把資源和人才集中在最有效益的地方，不能什麼都要。
但光的另一面，是難解的陰影。
傾斜有理，小孩卻沒人教？
大鍋飯致災，護理師警消也將不足
去年底，《經濟學人》以「台灣病」為題，指出台灣晶片與伺服器出口額五年暴增三倍，但是勞工分到的所得占GDP比重，卻自一九九八年以來，下跌了二五％，代表多數勞工的薪水落後於經濟成長。
今年六月，央行雖否認此說法，卻也示警，產業集中確實會帶來「要素排擠」——水、電、土地與人力，都在排擠範圍內。
台大資工系教授洪士灝坦言，近年從資工、化學到機械，都有不少學生跑去台積電，「我可以理解那種為人作嫁的心情，我們訓練出的各種人才都跑去同一個產業，萬一這產業後來失去競爭力怎麼辦？」
在自由市場裡，一個產業的薪資如果錯了，三到五年就會自我修正；但教育體系一旦斷了，重建要十年、二十年。
甚至，缺老師只是開端，劉鏡清直言，警察、消防員、護理師，都是人才傾斜後，下一波將明顯人力不足的職業。
簡立峰解釋，老師、醫師、護理師、軍警、公務員、社工等職業，越是與「維持社會運作」相關，薪水越是漲不動，越容易缺人，「不是這些行業天生薪水不漲，而是我們重視社會福利，把他們的薪水用大鍋飯包住了，無法產生自然的市場機制。」
目前看來，衝刺半導體與AI，從產業、資源到人才全面傾斜，已經是台灣社會與政府的選擇。
但，如果你的小孩長大後所生活的台灣，有全球最好的晶圓，但校園裡沒有老師、醫院裡找不到護理師、更遑論沒有社工或安全網，去接住最需要幫助的家庭，那是我們想要的社會嗎？
陳良基提醒，應該避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他盤點過往，當某一領域缺人現象浮上檯面，教育部就會增加招生名額，卻更容易形成人才錯置：「資訊很重要，就增加老師、增加招生員額；資安很重要，就再來一次；半導體說人才不足，又再來一個產業學院。」
「我不贊成政府直接規定這個產業要放多少人、那個產業要放多少人，因為政府也很難知道，二十年後哪個產業一定會成功啊！」成功大學資訊工程系教授蘇文鈺也提醒，數十年前，半導體也曾經默默無聞，而英文系曾是全台最熱門的科系之一，沒有人能預測十年、二十年後的未來。
堪比國安危機！三解方應對
精算代價，還該加速行動、大開放
事實上，台灣並非第一個出現人才傾斜現象的國家，包括荷蘭、瑞士、新加坡，也都正面臨類似挑戰，並提出了各自的對應策略。
屬於台灣的解方又會是什麼？
解方一：「劫富濟貧」。
劉鏡清觀察，這就是政府現階段的策略。假設台灣薪資呈現金字塔型，由上到下分別代表高、中、低收入，最務實的方式，就是用力發展「現階段最能創造產值」的科技業，擴大金字塔的中、高層，再用稅收補足金字塔底層的不足，推各種「提升個人福利」的補貼，例如婚育政策、社宅等。至於其他產業職缺，就仰賴引進外籍學生、海外勞動力來補上。
「『人往高處爬』是天性，大家都想去薪水高的產業啊！」劉鏡清表示。
這是最具實際經濟效益的策略，但並沒有解決人才傾斜問題，反而得更依賴它：因為劫富濟貧的前提，是讓富的更富。
解方二：增加跨域能力，讓人才更容易流動。
「這個時代，台灣高中的文組、理組概念應該要廢止了！」前教育部次長、文藻外語大學講座教授蔡清華直言，過早的分流與二元分類，會讓理組不重視人文素養，文組對數理和科技無感，兩大知識陣營涇渭分明、互相輕視且無法溝通。
「未來需要有綜合跨領域能力的人，但我們現在培養的，是從高中就開始聚焦特定能力、只關注解決部分問題的『傾斜的人』。長期下來，勢必影響國家競爭力，」他說。
對此，近幾年各大學也陸續推動許多彈性的跨領域修課機制。例如鬆綁雙主修和輔系的限制、開設不分系，大一先探索、大二再分流，甚至推出「A系進，B系出」方案，不須經過傳統轉系考。
解方三：提供「薪水漲不動」的重要職業更多保障。例如老師、護理師、社工等。
當然，全面調薪並非易事，比較可行的是「薪資差別化」。例如設立一個評分機制，讓表現最好的三％到五％老師，薪水明顯提升，而非職等內齊頭式平等。
甚至，在這些解方外，我們得很現實的面對，台灣需要大開放、成為移民國家的這個選項。
這是社會一直沒有共識、政府也不敢大力推行的議題。
但當社會選擇往半導體傾斜時，如果台灣不像美國一樣，讓移民來當警察、護理師、老師，那究竟，誰能來維持社會的基本運作？
人才傾斜是一個盤根錯節、重要性堪比國安危機的議題。
在採訪完近五十個人後，我們認知到：台灣確實可以把最好的人才，放進最強的產業，那是小國的理性選擇，也是台灣過去三十年的成功之道。
然而，在集中的同時，更應該精確計算「被抽走的那邊」剩下什麼？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傾斜，考驗的終究是我們承擔選擇的能力。
選擇集中資源，可以是小國的智慧。但下一次開學鐘聲響起時，我們是否有跟發展半導體產業同等的決心，確保有人會站在講台上，陪著孩子們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