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C教父的第二人生　施振榮率灣聲樂團推台灣交響樂

科技教父施振榮　(攝影●羅芸)

我以前買過一套十幾萬的音響，特別請懂音樂的同事來家裡聽。他眉頭一皺：『Stan哥，這不及格啦！』」年過八十歲的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笑得像個孩子：「我想既然不及格，擺著也占位子，乾脆賣掉！現在用手機、平板開YouTube聽，多輕鬆！」採訪現場哄堂大笑。記者原本盤算，捕捉科技教父坐在頂級音響前、沉浸音符的「優雅董座」畫面，被他一句話徹底打破。

不搞排場、不裝高深。這是施振榮。

打造台灣PC王國、在科技業征戰半世紀，已逾八十歲的他，卻有另一個身分——台灣本土「灣聲樂團」後援會長。

他自稱「老鼠頭」、「頭號粉絲」，還發下豪語：二十年內，要讓台灣的新年音樂會與維也納齊名。

一個滿腦子晶片與主機板的工程師，為什麼一頭栽進音符的世界？看似不搭調的跨界，背後是施振榮走了數十年的人生哲學：跌倒、繳學費，再爬起來。

他與音樂的緣分，最初只是年輕時的生活調劑。小學數學每次都考一百分，大學聯考居然只考九分，第一次落榜，他進了成大數學系；隔年再戰，數學雪恥了，英文卻只考三十幾分，陰錯陽差進了交大電子工程。

「命運就是這樣，如果當年考上台大物理系，台灣電子產業可能就少了我這個帶頭的人。」他說。

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廣播是最方便的娛樂。中學時，他跟著同學聽音樂；進了交大，省吃儉用買下一台陽春黑膠唱盤，一邊苦算工程數學，一邊聽約翰・史特勞斯的〈春之聲〉。

聽古典樂，也是當時大學生的一種時髦。他記得，華人女指揮家郭美貞登台時，學生搶著進場，「坐在台下，就覺得自己特別有『Class（格調）』。」但他坦白，那時根本不懂音樂。「就是好玩、放鬆，哪懂什麼大道理？」

沒想到這份單純的喜歡，數十年後，竟把他從觀眾席帶到台灣音樂的推廣前線。

「我對『古典音樂』（Classic Music）這四個字一直很有意見！」施振榮說，「英文哪裡有『古』？應該叫『經典音樂』才對！」

在他看來，「古典」兩字，反而讓人以為交響樂很遙遠。九年多前，一場私宅沙龍裡，他第一次聽見音樂家李哲藝用豎琴改編台灣歌謠，突然找到另一種可能。他發現了關鍵：旋律是台灣人從小聽到大的〈望春風〉與原住民古調，但表現形式，卻是嚴謹且氣勢磅礡的交響樂架構。

源自本土的灣聲樂團，樂聲讓施振榮心甘情願擔任後援會會長。(來源●灣聲提供)

藝術，就該讓人人能欣賞

「交響樂是一種國際語言。用世界的音樂語彙，演繹從台灣土地長出來的旋律，不就是用世界的語言，講台灣自己的故事嗎？」深受震撼的施振榮，當場自告奮勇擔任灣聲樂團的後援會長，更立下野心：要把元旦新年音樂會，打造成台灣的文化品牌。

然而，要把這份情懷推向市場，施振榮面對的阻力，遠比想像中巨大。

當前文建會主委盛治仁找他出任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國藝會）董事長時，藝文界一片譁然。「大家很不歡迎我，覺得一個科技商人，懂什麼藝術？」他沒有生氣，反而看見藝術家與工程師相似的盲點——「自嗨」。

一九九七年，他就要求宏碁工程師別只「以技術為中心」，而是要「以使用者為中心」。「你覺得很厲害，但人家不需要、聽不懂，那就沒有價值。」他分享了一段自己「繳了鉅額學費」的慘痛經驗：一九八○年代中期，他雄心勃勃進軍日本，在東京大陣仗租了場地召開記者會。結果到了現場，台下空空如也，一個記者都沒來。

原因竟是新聞稿全用英文。日本人看到英文就嚇跑了，後來全部改成日文，現場爆滿。「藝術家往往追求自我的極致，覺得『你們不懂藝術』。但藝術的價值，就是要讓不懂的人也能欣賞。」

他把商場奉行的「王道精神」帶進藝文界。「商的本質就是價值交換」，文化要永續，也不能只靠政府補助。他曾號召十四家企業與基金會連續三年、每年出資百萬元認養藝文團體，同時要求團隊學會經營。讓企業願意贊助，觀眾願意買票，才能形成良性循環。

這套思維也植入灣聲樂團。從偏鄉「行腳」，到美加、日本三得利音樂廳與歐洲巡演，他堅持以贊助、售票支撐演出，讓樂團從沙龍一步步走進世界級音樂殿堂。

對他而言，把台灣音樂推向世界，不只靠情懷：作品要好，也要找到市場與時機。

施振榮記得，當時台灣背著「仿冒王國」的標籤，產品走向國際，甚至不敢強調來自台灣。直到九○年代宏碁在歐洲打出名號，他一天花八小時接受外媒採訪，才逐漸扭轉印象。「後來歐洲人看到我會說：『我知道你，你來自Acer的故鄉台灣！』」

從「不敢說台灣」到「因台灣被認識」，這段經歷也讓他相信，如今正是台灣輸出文化的時機。

「八○年代日本經濟崛起，全世界開始好奇日本文化。一定是先展現實力，人家才會問：『為什麼台灣這麼厲害？背後文化是什麼？』」他認為台灣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如今台灣在半導體、AI伺服器與硬體產業占有全球關鍵地位，施振榮認為，向世界輸出台灣文化的時機已經到了。

他提出了「CATs」（Culture,Art, Technology）概念，主張文化、藝術與科技必須整合。「科技是理性的，晶片、伺服器再強，終究只是媒介；文明要進化，還需要人本的高感性。」

每月有數次，施振榮（右）都帶著太太葉紫華（左），前往各音樂場館欣賞演出。(來源●灣聲提供)

80歲那年的生日音樂會，施振榮被臨時拉上台，即興現場指揮。(來源●灣聲提供)